高中教学水平评估手记二则

广州市黄埔区教育局 邱鸿玮

                               学校的品质与境界
    前些日子,在某百年名校参加高中教学水平评估。这是一所超大规模的示范高中,每年的高考成绩都在全省前十名之列。评估那几天正好高考成绩放榜,该校上600分的学生多达260多人。学校在上课时间放了一挂长达8分钟的鞭炮,全校上下喜气洋洋,满面春风。我向校长表示祝贺,校长说“状元”被别的学校拿走了,没什么值得太高兴的。对这样一所声名显赫的学校,对这样一位豪情万丈的校长,应该怎样去引导他坚持正确的办学方向,不断提高办学水平呢?我在专访时提了三个问题请他思考作答:为什么学校引以为骄傲的知名校友大都是民国时期的学生?几十年来考入清华北大的不少,为什么不见有十分杰出的人才出现?是学生的发展后劲不足还是大家的教育也有需要改进的地方?然后我顺势提出了学校教育的品质和境界问题同他探讨,这个问题后来就成了省评估组对该校后续发展的建议之一。
    这几个月参加高中教学水平评估,跑了几所高级中学,感觉这些学校的高考压力都非常大。现在各级政府、社会各界对高考的关注度越来越高,以前是老师、校长压力大,现在地方政府和教育行政部门领导的压力似乎也不亚于校长,什么原因不去讲了,这种全社会对高考的过度关注,对于教育的健康发展没有好处。关注过度,压力太大,动作就不自然,甚至变形。对于所有高中学校来说,高考就是生命线,高考就是一切,学校所有工作都围着高考转,高中教育几乎已经成了高考的附庸,高中学校似乎就是为高考而存在的,这就是当前高中教育的尴尬现状!
    大家因此而常常思考这样一个问题:高中教育作为基础教育的一部分,除了为高等院校输送生源之外,它还有没有独立存在的价值呢?或者说它的独立价值在哪里?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难回答,作为基础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它的价值就在于“基础”二字!所谓“基础”就是要为学生的终生发展打好“基础”,包括学业的基础、人生的基础,这就是高中教育的本质属性和价值追求所在。但是高中教育作为基础教育重要组成部分的属性和价值与被高考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高中教育现状却构成了一个矛盾的困境!
    一方面,由于高考是政府、社会 、家庭(家长和学生)评价高中学校绝对是最重要的一个指标,高考已经成为悬在高中学校头上的一把达摩斯克利剑,对校长和师生形成了巨大的精神压力,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切为了高考升学率”就成为大多数高中学校一种现实的选择。另一方面,高中教育本身的属性和价值追求又要求学校教育不能一切围着高考转,不能为了高考升学率不顾学生的全面发展和长远可持续发展。对于高中教育有着正确理解和价值追求的校长,会提出“一切为了学生发展”的办学理念。这样就产生了两种看起来有点对立的高中办学理念和模式:“一切为了高考升学率”(应试教育模式)与“一切为了学生发展”(素质教育模式)。客观地说,大多数高中学校基本都属于“应试教育模式”,特别是山区学校,高考就是一切,虽然他们作出这种选择不纯粹是教育思想的问题。只有少数省市重点高中属于“素质教育模式”。因为生源、师资的绝对优势,高考对于他们没有构成太大压力,可以比较从容地实行新课程计划,关注学生的全面发展,社会实践活动比较落实,校园学问、校园生活也比较丰富和宽松。这就是当前高中教育的现状和困境。
    在这样一个背景下,广东省开展的“示范高中建设”,其目的就是想重点办好一批能全面贯彻教育方针,坚持素质教育方向的高中学校,发挥示范作用和带头作用,促使高中教育向正确的方向发展。“高中教学水平评估”则是面向所有普通高中的,一方面对于示范高中有促进作用,促使其从规模发展向内涵发展转化;另一方面也为一般普通高中提供了一个科学和公平的评价机制。引导高中学校从“高考就是一切”转向对素质教育、对新课程实施、对学生全面发展的关注上来;引导学校既要保持相对较高的升学率,又要为学生的长远发展、可持续发展考虑,将学生的现实利益与长远利益结合起来,不断地提升高中教育的水平和质量。当然,这不仅仅是指学科考试成绩好、高考升学率高,而是要追求一种高品质、高境界的学校教育。
    传统的教育目标以常识传授为中心,新课程提出的教育目标却是多维的,包括常识与技能、过程与方法、情感态度与价值观。新课程的多维目标体现了以人为本,是对教育本质的回归,是学校教育深层次的变革。那么,大家可否讲能体现三维目标的教学就是高品质的学科教学,不仅能让学生考上大学,而且还能为学生的长远发展考虑的教育才是高境界的学校教育呢?
    诚然,“常识与技能”可以量化,升学率也好计算,容易为各级领导和社会所承认和赞扬,而“过程与方法”、“情感态度与价值”则难以量化,“为学生终生发展奠基”、“对民族未来负责”更不好考查测试,即使学校为此下了很多功夫,做了很多文章,也不一定能得到上级领导的理解和肯定。但我以为,一个有着正确的教育理想和价值追求的校长,绝不会因此而放弃对学校教育品质和境界的追求。90多年前的蔡元培先生至今仍为大家所景仰和缅怀,在于他为北大奠定了作为一所大学应有的精神和品格。“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然大师已远离大家而去,但他的背影依然是大家永远追随的方向。
   
   
                   “平民教育”的质疑
    这几天评估的是一所山区名校,该校以“平民教育”和全封闭严格管理遐尔闻名。从资料室出来,逡巡在宽敞整洁、绿荫婆娑的校园,回应着山区学生礼貌而羞涩的问候,我感受到了这所学校管理的严谨和学生的训练有素。学校制定有完备的校规校纪,对学生进行全程全方位的严格管理。优良的校风学风使学校每年的高考成绩稳居地区之首。学校还实施“平民教育”,开设有理发、烹饪、木工等校本课程,着力培养学生的“平民意识”、劳动观念、生活自理能力和艰苦奋斗精神。校园的清洁卫生、绿化美化都由学生负责,饭堂宿舍的管理也由学生自己承担,给每一个来访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很多外地官员和富裕人家也慕名而来,希望娇生惯养的孩子在这里受到严格的管教和“平民教育”的熏陶,然后考上一个好大学。学校的名气也越来越大,一些城市中学纷纷前来参观考察,觉得该校严明的校规校纪和“平民教育”模式特别值得学习借鉴。
    然而,一个女生的发型引起了我探索该校“平民教育”的兴趣。我在查看学生宿舍内务时,这位女生正坐在宿舍楼梯旁边值日。与男生无异的短发和瘦小的身材,使我误以为她是个男生。交谈中我发现她的头发修剪得很短而且刀剪痕迹明显,问其所以才知道是同学之间在“理发课”上互相“实践”的结果。在随后的听课环节里,我坐在教室后面,一眼看去,不管男生女生全是很短的头发和灰色而显得陈旧的校服,使我完全无法分辨他们的性别。我产生了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我惊讶于该校女生的单纯和驯服。在城市中学为男女同学千奇百怪的发型头痛不已的时候,该校却能成功地让女生自己将头发剪得跟男生一样短。在报纸上,还经常能看到有些学校对学生头发长短提出并不过分的要求时与学生发生冲突的资讯,有些女生为了保卫钟爱的秀发甚至不惜招来报社记者与学校对抗。当我在教师座谈会上对此感慨万千时,有位班主任不以为然地说:学校既然作出规定,就一定要贯彻实行,不然学校还有什么威信呢!我又提出为什么不让女生的头发比男生稍微长一点,或者让她们去外面的理发店弄得稍微好看一点。老师们说明说:到校外的理发店去要多花时间啊!学习这么紧张,高考压力这么大。大家的学生都非常自觉的,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搞学习的了。没有办法的啦,山区的孩子要改变命运,就要比城市里的学生付出多一些。“平民教育”嘛,就是要培养动手能力,提倡艰苦朴素嘛。好不好看,美不美的,考上大学以后再讲也不迟啦,现在要引导学生以学习为主,以前途为重。听着老师们七嘴八舌发表的见解,我慢慢地理解了学校藏在“平民教育”后面的真实目的——对高升学率的执著追求!
    “平民教育”是陶行知教育思想的精髓之一,在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中国影响广泛。当时的中国处于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绝大多数人口都在乡下。陶行知因此提出“平民教育是到民间去的运动,就是到乡下去的运动”。目的有三:一是为了使每一个人都能“读书写字”,成为“智力完全的人”。陶行知认为,人类因为能够读书写字,才可以彼此通消息,使思想经验流传影响,推进社会进步和发展。二是为了“民国的国民”和“国民的民国”。陶行知说::“‘中华有民国而无国民’。所以招牌挂了十多年,只闹得一塌糊涂,快要倒闭”。“如何才能够使四万万同胞都成为‘民国的国民’?如何才能够使中华九万里河山,确实成为‘国民的民国’?简单一句,要仗平民教育”,“使四万万同胞都完全具有主人翁的意识和能力,民国的基础就牢固了”。三是为了世界和平。陶行知认为:“不曾读书明理的人容易打架,一国有多数这类的人,便容易酿成一国的纷乱;国际间便也容易因之而惹起无谓的交涉”。因此他主张用教育的方法来促进和平——通过“平民教育”使所有的人“读书明礼”,减少世界的纷争和战乱。由此可见,陶行知的“平民教育”虽是面向平民的教育,立意却很高,绝不等于培养“平民”的教育,更不仅仅是“培养动手能力,提倡艰苦朴素”这么简单!
    学校以“平民教育”为旗帜,用严明的校规校纪、艰苦的生活条件以及劳动生活技能训练来锤炼意志培养能力,对于现在学生的成长无疑是有好处的。但如果因此而忽略了对学生人格的敬重和个性的培养,忽略了现代公民意识和民主性格的塑造,忽略了少年男女对审美的需求和正确引导,就与陶行知的“平民教育”思想相去甚远了。至于所谓的“封闭式管理”,说穿了就是全方位地占领学生的时间和空间,使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高考书”,这与陶行知的“平民教育”理想更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了。陶行知当年就剖析批判了传统学校关起门来办学,脱离社会、脱离生活的弊端,提出了“社会即学校”、“生活即教育”的主张,他的这些教育思想与当下的新课程改革理念遥相呼应,殊途同归。大家万万不可“穿新鞋走老路”,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又回到上个世纪陶行知所深恶痛绝的旧教育老路——“读死书,死读书,读书死”!
    在离开这所学校的时候,大家给了学校一个建议:“要注意营造具有时代特色的现代学校学问,使校园学问和社团活动更加丰富多彩和富有时代气息,给学生以更多的自主发展空间”。教育除了常识传递、考试升学外,更是关乎灵魂的事业。引导孩子们关心脚下的事情没有错,但不要忘记了引导他们仰望灿烂的星空更是大家神圣的职责。
        
 
    选自《 基础教育参考》总第4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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